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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 | 乔依德:对全球失衡传统定义及评估方法的质疑和思考

发布时间:2026-08-31

【编者按】202688日,由中央财经大学国际金融研究中心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和全球经济治理50人论坛共同主办的“2026年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在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举办。本届论坛以全球经济再平衡和中国应对为主题,汇聚来自政府部门、高校、科研机构和金融业界的专家学者,围绕新一轮全球经济失衡的特征与风险、中国经济再平衡、金融开放以及全球金融治理等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展开深入研讨。

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乔依德以对全球失衡传统定义及评估方法的质疑和思考为题发表演讲,以下为发言内容整理。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也很高兴有机会参加这次研讨会。刚才各位领导和嘉宾的发言很有启发,也促使我对相关问题作了进一步思考。今天我想谈的题目是——“对全球失衡传统定义及评估方法的质疑和思考”。

一、全球失衡议题的再度升温

全球失衡议题受关注的热度,可通过该术语在公开出版物中的出现频率加以观察。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借助Google检索发现,全球失衡一词在出版物中的出现频次于2008年达到峰值,之后有所回落,近期再度回升。

媒体语境下的全球失衡一般指代贸易失衡,而学术研究更多聚焦经常账户失衡。早在全球金融危机前后,我在关注该问题时便产生一个疑问:经济全球化既包含货物贸易,也涵盖资金、资本等生产要素的跨境流动,但传统分析框架却很少将资本跨境流动纳入考量。仅依靠贸易与经常账户数据,显然无法完整刻画全球失衡的全貌。

围绕全球失衡,学术界还流传一种解释,将美国金融危机归因于东亚储蓄大量流入美国、压低美国利率。这一观点有待商榷。该说法容易掩盖危机的内生根源,也就是次贷风险以及金融体系自身存在的缺陷,同时也与部分客观事实相悖:如果有大规模资金持续流入美国,美元理应承受升值压力,但 2002‑2008 年美元整体呈现走弱态势。

国际清算银行(BIS)经济学家克劳迪奥博里奥(Claudio Borio)与申铉松(Hyun Song Shin)较早提出金融不平衡概念,重点指出跨国银行的跨境放贷、跨境吸存行为,同样是全球失衡的重要构成。我认同这一分析视角,并已在专著《全球金融失衡与治理》中对此展开系统论述。

近期全球失衡再度成为国内外讨论热点,直接现实背景是中国贸易顺差处于较高水平。国内对此已开展多轮研讨,本基金会半年前组织的内部讨论会,就较为系统地梳理了顺差的形成机理与政策应对思路。国际方面,法国将全球失衡纳入2026年七国集团峰会的重要议题。这一议程设置固然源于现实经济问题,但其中也掺杂着政治考量。去年全球经济领域的一大事件是美国挑起贸易战,七国集团难以将贸易战直接列为峰会议题,转而突出全球失衡,其背后存在明确的议程设置逻辑。

七国集团工作组发布的全球失衡研究报告,提出若干有参考价值的判断:比如产业政策并不必然导致全球失衡,汇率与关税除特殊场景外,也不是失衡的决定性因素。尽管报告得出部分新的观察,但其总体仍沿用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传统框架。

二、IMF 传统全球失衡评估框架及其局限

20052月,时任IMF总裁拉托在美国外交学会发表演讲,正式提出全球失衡概念;2006年,IMF启动全球失衡多边磋商机制;2012年起,IMF每年发布《外部部门报告》,其核心分析工具为外部平衡评估(EBA)框架。该框架的基本思路是:先依据多项宏观经济因素测算一国经常账户的合理基准值,即均衡经常账户;在剔除周期性因素扰动后,将实际值与基准值进行比对,二者之差即为失衡缺口——缺口为正代表顺差失衡,缺口为负代表逆差失衡。这一方法的可取之处在于,将经常账户与储蓄投资等宏观经济指标相衔接,并关联就业、收入等变量,具备较为完整的宏观经济学基础。然而,其局限同样不容忽视。

第一,偏重经常账户与贸易,忽视规模更为庞大的跨境资金流动。全球每年跨境支付规模约190万亿美元,其中真正用于贸易结算的仅约12万亿至15万亿美元;另据国际清算银行统计,全球外汇市场日均交易量已从2004年的1.9万亿美元攀升至约9.6万亿美元,其中相当比例服务于投资等非贸易活动。仅以贸易为锚,难以完整刻画全球失衡的真实图景。

第二,以国别评估为主,对全球性、系统性因素考量不足。全球金融危机后宏观审慎理念的兴起,正是因为仅盯住单个金融产品和金融机构的风险远远不够,必须从系统层面防范风险;全球失衡评估同理,需要将体系性因素纳入分析视野。

第三,偏重流量分析,对国际投资头寸等存量指标关注不够。流量反映当期变动,存量揭示累积格局,二者结合方能更准确地判断一国对外经济的真实状态与脆弱性。

三、构建双层五维全球失衡模型

针对传统评估框架存在的上述短板,我尝试构建双层五维全球失衡评估模型。底层为客观统计维度,共三项指标:经常账户、跨境资金流量、国际投资头寸,合计权重70%。其中经常账户与国际投资头寸存量相对权重各为4,跨境资金流量相对权重为2,底层维度同时纳入汇率因素。

上层为制度性维度,包含两大板块:全球货币体系,重点围绕美元及特里芬难题展开考察;全球多边贸易体系。上层合计权重30%,全球货币体系、多边贸易体系相对权重分别为64。整体来看,底层客观统计维度与上层制度性维度权重比例为7:3。模型权重通过人工智能辅助测算,并作了相应检验工作。

该模型兼顾流量与存量指标,区分国别层面失衡与体系内生性失衡,依托双层分析结构适配多货币现实格局。模型将美元视作全球储备货币,暂未把人民币纳入全球储备货币范畴;模型现存一处明显局限,即尚未对欧元的储备货币地位做单独处理。在定性评级标准上:60‑100分为重度顺差失衡,30‑60分为温和顺差失衡,0‑30分为基本均衡;逆差失衡参照同等分值区间执行判定。

四、双层五维全球失衡模型测算对比与政策启示

基于上述模型,我对中国、美国、欧盟开展定量评估,所得结论与IMF传统框架的判断存在明显差异。针对中国,IMF2026年报告将其定性为重度持续性顺差失衡,而本模型评估结果为温和结构性顺差失衡;针对美国,IMF判定为极端重度逆差失衡,本模型得出重度结构性逆差失衡的结论;欧盟整体则接近轻度外部均衡

换而言之,IMF框架有可能高估了中国与欧元区的顺差水平,同时放大了美国逆差的极端风险。究其根源,IMF倾向于将失衡问题主要归因于各国国内经济结构,对体系性因素考量不够充分;其外部平衡评估框架过度倚重单一流量指标,对资本存量、全球货币制度、区域一体化等维度有所忽视。与之相对,本模型力求将流量、存量、全球货币体系以及多边制度因素纳入统一分析框架。

需要说明的是,该模型仍存在有待完善之处:权重设定的理论依据尚需进一步论证;无形资产、数字贸易等新兴经济业态尚未纳入评估范畴;地缘政治等非经济因素的量化难题也尚未破解,但这类因素在当下现实中影响显著。

综上,我的核心观点是:全球失衡的传统定义与评估方法存在固有局限,有必要加以修正与拓展。新的评估体系并非否定IMF现有分析成果,而是将其吸纳至一个更宽泛的分析框架之中,综合考量跨境资金流量与存量、全球货币体系以及多边贸易体系带来的多重影响。当前全球失衡议题再度升温,背后既有客观经济现实,也叠加地缘政治背景。在研究制定相关应对政策时,应当立足问题本身,避免完全照搬外部叙事框架。期待该模型能够提供新的分析视角,为构建更加合理的政策方案提供参考。

编辑:周鹤罡

初审:陶坤玉
审核:  苟 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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