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小川行长、永定教授、光绍会长，各位嘉宾朋友，大家上午好！

非常高兴有机会在这里与各位领导和朋友一起深入探索货币领域的理论和政策前沿问题。作为本届论坛的联合主办方，首先请允许我对大家的参与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

去年9月，乔老师找到我，希望今年的论坛由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和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共同举办。我注意到，与一些主题宽泛的论坛不同，历次上海货币论坛的主题非常聚焦，讨论很深入，是学术含量很高的论坛，加上参会的专家大多是老朋友，所以欣然答应一起来做。

我对货币问题研究不多，是本着学习的态度来跟大家交流的。接下来，我冒昧提一些观察和思考，抛出一些问题，供大家批评指正和深入讨论。

近年来，围绕货币问题的讨论，可能主要源于三个方面的驱动。一是关于如何正确认识货币的作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和新冠疫情以后，美国先后两次大规模实施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并有效地阻止了经济陷入大衰退甚至大萧条。这一政策实践成功证明了货币政策在应对外部冲击时的重要作用，也支持了凯恩斯主义者信奉的“货币非中性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也为颇具争议的“MMT”（即现代货币理论）提供了证据。不过，与大规模扩张性货币政策相伴而生的急剧攀升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其合理性也遭到了很多研究者的批评。美国著名金融史学家Barry Eichengreen在《镜厅》这本研究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的著作中指出，这场危机的深度原本可能会大大超过1929-1933年大萧条，但由于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和其他救助措施，仅仅延续了1年多时间就得到了控制。然而，近年来他对于美国不断上升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水平表示了严重担忧。特别是，他认为，与赤字本身相比，更为危险的财政主导（fiscal dominance）局面的形成，即货币当局被迫为财政融资，最终可能危及价格稳定和美元信用。

上述看似相互矛盾的情形提醒我们，对于货币和货币政策的作用需要更加谨慎和全面地去看待。尽管从短期看扩张货币具有显著的积极意义，但从长期看，如果超越边界，结果很可能会走向反面。这些基本判断，对于我国当前的宏观经济政策取向应该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我们需要仔细研究，是否应该显著加大货币扩张力度，以配合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为什么必须审慎对待财政赤字货币化的主张？应该如何在积极的宏观经济政策与结构性改革之间寻求适当平衡？

二是以区块链、共识机制、密码学等为底层技术的各类加密货币的出现。据CoinGecko统计，2026年4月1日，全球加密货币总市值达到2.43万亿美元，其中稳定币的市值为3087亿美元，日交易额超过900亿美元。一般估计，未来无论加密货币总体还是稳定币，其市值和交易额均将呈现上升趋势。

相比其他加密货币，稳定币已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支付手段、交易媒介和价值储藏功能。虽然国际清算银行认为由于在“单一性、弹性和完整性“方面存在局限，稳定币并没有达到成为货币体系支柱的要求，但将其看成一种由非货币当局充当发行主体的私人信用货币，应该不会存在太大争议。中国正在积极推进央行主导的、双层构架的数字人民币并已升级为2.0版本（即计息、入表、纳入存款准备金和存款保险体系），有可能进入加快发展的通道。

面对各种加密货币以及数字人民币的发展，货币的本质是信用这一点不会改变，但货币的形态、发挥作用的方式等有可能改变，有不少问题需要新的答案。譬如，货币流动速度是否会显著改变？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和效果是否会发生明显变化？金融体系的稳定性是否面临新的挑战？等等。2026年2月，中国人民银行等八部委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法偿性、相关业务属非法金融活动，禁止境内外单位发行挂钩人民币的稳定币，并强化对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的监管。这是符合国情和有助于金融稳定的重要举措。不过，关于稳定币以及各种链上金融的发展趋势及其对全球金融效率和稳定的影响，从学术角度，在特定范围内对其进行深入研究，相信仍有重要意义。

三是在国际地缘政治经济格局持续演变的情形下，应该如何判断国际货币体系的发展趋势？

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周小川行长做在线演讲。小川行长早在2009年就撰文阐述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严重缺陷，并呼吁实施“超主权货币”改革方案。该文在国际上产生了重大影响。基于SDR的“超主权货币“方案，确实是克服特里芬难题和遏制美元霸权的有效途径。不过，在日趋分裂的国际经济治理框架中，好像比那个时候难度更大了。如何继续推进这一倡议的落实，可能需要更加深入和细致的研究，也需要更大的耐心。

回归金本位（或大宗产品本位）尽管声音不大，但总会时不时有人提出。前几年，瑞信分析师Zoltan Poszer的观点曾掀起过一点涟漪。在去美元化和黄金价格大涨的一段时间里，有人相信这也是一个选项。但我认为，近百年的世界经济金融发展史已经证明，黄金镣铐一旦解除，就再也不可能回来，因为绝大多数国家已经离不开中央银行对宏观经济的调节。可以认为，国家信用支持的国际货币体系将会长期存在。

有很多理由相信，多元储备货币体系是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大趋势。但一个重要的现实问题是，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元的主导性地位是否会发生根本性变化？一个GDP仅占全球1/4国家，其国际储备货币地位依然保持在近60%的水平，外汇市场的交易额占比更是高达80%以上。即使在“俄乌冲突”后不少国家开始推进“去美元化”，这一情形也没有发生明显改变。其背后的逻辑究竟是什么？

人民币是多元储备体系不可缺乏的组成部分。自2009年开始，人民币国际化从无到有，可谓成绩显著。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近两年人民币国际化的某些关键指标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回落（2025年9月底，人民币在SWIFT的比重从第四降至第六，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也从2023年高点时的2.8%降为1.9%）。过去几年，我国试图通过签署更多的双边贸易协定和货币互换协定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现在看来，其促进作用比较有限。我相信，适当加快资本账户开放、持续加强跨境支付体系的建设、继续推进各项结构性改革和持续加强国内法制建设等，应该是未来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推动力量。

加密货币对国际货币体系有什么影响？去年底，美国大西洋理事会组织了一项由72个国家447名专家受访的调查。有趣的是，34%的受访者认为主要的挑战者是加密货币，远高于认为人民币和黄金会成为主要挑战者的比例。我觉得这个访谈结果具有一定的可性度，值得重视。加密货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不可低估。事实上，它不仅影响美元，也会影响人民币。数字人民币2.0启动后能否快速发展，同时对于跨境数字人民币（如“货币桥”项目）是否会产生显著的推动作用？坦白讲，我还没有答案，需要向大家学习。

各位嘉宾，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是2006年在刘鸿儒先生的指导下，由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部分校友发起设立的非公募基金会。在过去20年里，基金会以促进金融领域的“公益、教育和智库”为宗旨，通过设立各种奖项、奖助学金、大讲堂、系列专题讲座、在线普及教育等方式，向社会捐助资金超过一个亿。在智库建设方面，我们也在积极开展一些工作。通过举办鸿儒大讲堂、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鸿儒经济与金融圆桌议等，就一些热点问题进行研讨和交流。欢迎各位领导和专家朋友指导和交流。

最后，感谢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特别是光绍会长、依德副会长兼秘书长为本次论坛所做的大量工作，让我们在一个非常良好的环境中展开讨论和交流。谢谢大家！

编辑：周鹤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