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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 | 魏尚进:产业政策、结构性因素与经常账户顺差

发布时间:2026-08-31

【编者按】202688日,由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中央财经大学国际金融研究中心和全球经济治理50人论坛共同主办的“2026年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在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举办。本届论坛以全球经济再平衡和中国应对为主题,汇聚来自政府部门、高校、科研机构和金融业界的专家学者,围绕新一轮全球经济失衡的特征与风险、中国经济再平衡、金融开放以及全球金融治理等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展开深入研讨。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魏尚进教授发表题为《产业政策、结构性因素与经常账户顺差》的演讲,以下为发言内容整理。

今天上午,易纲行长与余永定老师发表了高屋建瓴的主旨演讲。余永定老师把地缘政治和国际经济失衡联系在一起。事实上,二者的关联并非新近出现,至少可以追溯至约180年前。

一、贸易失衡和地缘政治博弈案例:历史上茶叶的去中国化

19 世纪中前期,英国对华贸易面临巨额逆差,中国依靠茶叶出口积累了大量贸易顺差。茶叶在清代出口商品中居于绝对主导地位,占清政府出口总额的60%‑70%,瓷器、丝绸、木材等其余商品占比有限。某种意义上,当时中国的对外出口,很大程度上就是茶叶出口。茶叶的拉丁学名字面含义为中国的茶树叶;全世界六千多种语言里,的两大发音体系,根源都来自中国。

面对对华巨额贸易逆差,英国最初的应对手段是向中国倾销鸦片。清政府实施禁烟之后,英国发动了鸦片战争。从贸易背景观察,这场冲突也可看作由茶叶贸易失衡所引发的战争。但英国政府很快意识到,即便战争取得胜利,也难以从根源上扭转对华贸易逆差。鸦片贸易换来的白银,依旧会被用来采购中国茶叶;而如果鸦片贸易合法化,中国本土也有可能发展鸦片种植。

为此,英国转向实施结构性的去中国化策略:由东印度公司派人前往安徽、浙江、福建等中国茶区,偷取茶籽、茶树苗以及整套制茶工艺,随后在英属印度阿萨姆、英属锡兰等地大规模开辟茶园。数十年过去,英国与欧洲的茶叶消费规模并未缩减,然而中国不再垄断全球茶叶出口,甚至相继丧失全球第一、第二大茶叶出口国的地位。这段历史揭示,贸易失衡和地缘政治博弈始终深度交织,二者的联系至少已有约180 年,值得我们高度重视。这个故事在我20265月出版的《茶与咖啡:杯中的全球贸易与资本博弈》里有更详细的阐述。

二、产业政策与经常账户顺差

在探究今天的贸易失衡的成因时,我主要从产业政策和结构性因素两个角度展开分析。产业政策能够改变部门层面的贸易表现,却很难左右整个经济的贸易总顺差或总逆差。这不代表产业政策不需要完善:部分政策会造成资源配置的扭曲,有待改革,但这与产业政策决定一国经常账户总差额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中国造船业产业政策是众多的产业政策例子之一。2003年,国家推出多项扶持造船行业的政策。改革开放之后直到上世纪 90年代,全球造船出口的龙头一直是日本和韩国,中国所占市场份额微乎其微。依托产业政策的助推,国内造船产业迅猛扩张,2007年跃居全球最大商用船生产、出口国。如今,中国的造船总量几乎等于其余全世界各国的总和。这充分证明,产业政策确实能够有力改变部门格局。在商业船只行业,中国是明显的出口大于进口。

那为什么针对单一行业的政策刺激,很难改变一国整体的贸易差额?关键就在于一般均衡逻辑。一个国家可用的资源是有限的。要扶持某一个产业,就要从别的行业抽调人力、资本,这其中也包括和海外产品相竞争的本土行业。当出口行业被政策带动做大,原本对抗进口的本土产业就会被挤压、出现萎缩,进口便会随之增加。也就是说,出口扶持政策,往往会对出口、进口两边同时抬升,最终对净出口的拉动效果,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强。这正是勒纳(Lerner)对称定理揭示的道理:征收进口关税,相当于变相对出口征税;给出口补贴,也等同于变相补贴进口。

顺着这个逻辑不难判断:美国大幅加征进口关税,大概率无法降低它的整体贸易逆差。美国的实际经历,恰好验证了这套逻辑。美国过去曾是全球低关税的代表,现在的关税税率却处在百年以来的高位。然而,大规模加税并没有把整体贸易逆差降下来。美国国内各类生产资源已经充分投入使用。关税保护固然可以帮本土和进口产品竞争的产业提升竞争力,例如让竞争力偏弱的钢铁行业扩大生产。但这些产业扩张需要抢夺其他行业的人力、资本,出口行业也会因此被挤占资源。除此之外,关税还会抬高出口企业采购进口中间品的成本,进一步削弱出口企业的国际竞争力。多种因素叠加,加税不仅难以减少贸易逆差,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主动大幅降低进口壁垒,为这一逻辑提供了正面例证。按照简单直觉,降低进口壁垒应当推高进口、压低顺差;但一般均衡的结果是,降低进口壁垒会同时促进出口和进口,而且对出口的刺激作用可能更大。进博会也有类似意义:它有助于增加居民消费选择、拓宽市场视野;但按照对称逻辑,补贴进口在一定意义上也会促进出口,因此对外贸顺差或经常账户顺差的直接影响可能较小。

三、结构性因素与经常账户顺差

在排除贸易政策的直接影响后,经常账户差额主要由结构性因素决定。任何国家的顺差在宏观恒等关系上都等于总储蓄减去总投资。这是支出法国内生产总值的定义所决定的,并不依赖任何特定的经济学理论或特定的经济行为假设。因此,理解中国为何形成较大顺差,实质上就是理解中国总储蓄为何显著高于总投资。

从储蓄结构看,政府储蓄对中国顺差的贡献较小,因为财政总体存在赤字;关键在于居民储蓄和企业储蓄。中国居民储蓄自2000 年起明显上升,居民消费占比相应下降。所谓储蓄,就是当期收入中未被消费的部分。解释居民储蓄的理论很多,例如预防性储蓄理论,但其统计解释力并不充分。与西欧、北欧相比,中国社会保障制度确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但从动态角度看,今天的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障显然优于21世纪初,医保覆盖范围不断扩大、保障标准持续提高,因此,仅靠预防性储蓄理论很难解释居民储蓄率长期持续上升的轨迹。

四、性别比失衡与贸易顺差的关系

要理解我国的居民储蓄率为社么相对于本世纪初有了较大的上升,我们需要关注的一个结构性因素是适婚年龄人口中的性别失衡。我们的研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数据规律:20 世纪80年代起,较为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叠加 B 超技术普及,使出生人口性别比失衡并逐渐加重;出生性别比失衡最终传导至婚配年龄人口。当前婚配年龄段男女比例约为115:100,而多数国家大致为100:100。这意味着,全国平均每8名男青年中约有1名可能面临较大婚配困难,部分地区的情况更加突出。

宏观经济学之所以需要关注这一问题,是因为在婚配市场上,相对财富是影响婚配竞争力的少数可通过家庭行为改变的变量。有男孩的家庭为了提高子女在婚配市场上的相对地位,会压缩或推迟消费、增加储蓄,形成储蓄竞争;这种压力还会通过门当户对等机制传导到有女孩的家庭。因此,性别失衡不仅提高有男孩家庭的储蓄率,也会带动其他家庭提高储蓄。根据我们的测算,性别失衡对2000年以来居民储蓄率上升的贡献约为 50%。这个机制及其实证数据证据在我20268月出版的新书《繁荣的困局:性别失衡如何重塑经济与社会》里有详细的阐述。

这个分析框架可以帮助我们界定一部分超常且非最优的储蓄:这类因素对储蓄的刺激大于对投资的刺激,从而额外推高储蓄率。从个体家庭看,参与储蓄竞争似乎有其必要性;但从社会整体看,所有家庭同时增加储蓄并不会改变婚配竞争格局,却会压低消费和幸福感,形成类似囚徒困境的结果。纠正这部分超常储蓄,需要从改善人口性别结构等根源入手。例如,可以进一步支持生育,并研究对生育女孩家庭给予适当政策支持。

影响中国企业储蓄率的结构因素之一是金融制度现阶段的某些特征。当许多民营企业即使生产率较高仍然面临“融资难、融资贵”的挑战,它们就会提高自己的企业储蓄率。由于中小民营企业的总数较大,它们的储蓄对中国总体企业储蓄额的影响不容忽视。这是中国企业储蓄高企不下的结构性因素之一。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结构性因素,让总储蓄额高于总投资额。由于我发言时间的制约,这里就不展开了。

总体而言,产业政策和关税政策主要改变进出口的行业结构,对一国出口减进口,即经常账户差额的影响,通常低于人们的直观判断。总储蓄率和经常账户顺差中确有一部分需要调节的超额储蓄,其重要根源之一是性别比例失衡。解决超额储蓄和超额顺差,长远看必须从结构性根源入手。

编辑:周鹤罡

初审:陶坤玉
审核:  苟 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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