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8月8日,由中央财经大学国际金融研究中心、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和全球经济治理50人论坛共同主办的“2026年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在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举办。本届论坛以“全球经济再平衡和中国应对”为主题,汇聚来自政府部门、高校、科研机构和金融业界的专家学者,围绕新一轮全球经济失衡的特征与风险、中国经济再平衡、金融开放以及全球金融治理等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展开深入研讨。
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原副总裁、全球经济治理50人论坛发起人朱民以“智能支付、国际金融基础设施治理和中国战略”为题发表午餐演讲,以下根据速记整理,未经本人审定。

感谢张礼卿教授邀请。本次论坛聚焦国际金融治理核心议题,金融基础设施是国际金融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跨境支付又是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领域。但从当前发展现状来看,跨境支付正是现有国际金融治理体系中最为薄弱的环节之一。当下,智能体人工智能(Agent AI)加速与全球金融体系深度融合,支付场景是其落地应用的核心入口。过去八个月,全球智能支付赛道竞争骤然升温,各类创新产品、新型商业模式密集迭代,对国际金融基础设施治理体系带来全新冲击与严峻挑战。
一、智能支付的崛起与竞争
理解智能支付,需要把握三层内容:传统跨境支付的结构特征、智能支付兴起之后白热化的市场竞争,以及支付自身价值定位发生的根本性转变。之所以竞争如此激烈,是因为支付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交易工具,它正在成为颠覆现有经济运行模式与商业模式的底层支撑,几乎牵动商业世界的方方面面,这是当下发生重大变革的根本原因。
(一)传统跨境支付体系的三维分裂架构与内在风险
当前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大致分为三层:报文信息传输依靠SWIFT;资金流转依托商业银行及代理行网络;货币最终清算归属于各主权国家中央银行。SWIFT承担报文传递,覆盖美国、欧洲、中国等各地客户渠道,但它是在比利时注册的私人机构,仅接受比利时央行业务指导。整套体系下,信息报文、资金流转、货币清算三者相互分割。跨境交易大量使用美元,最终清算链路绑定美联储与美国财政部,这构成美元霸权的重要基础,也使得支付基础设施可以被用作金融制裁的工具。一笔跨境交易经由 SWIFT发出报文之后,由银行驱动资金流转,各类货币最终回到各国央行完成总清算。资金流动需要经过冗长的代理行链条,直接带来成本高、耗时长等一系列痛点。
这套体系缺少统一全球治理。SWIFT本身作为私人机构,却是全球至关重要的金融基础设施,治理基础十分薄弱。对SWIFT形成最大的治理约束的主要是各国国内法规,集中在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层面。
金融稳定理事会(FSB)的报告早已点出传统跨境支付的固有顽疾:处理效率低下、交易成本偏高、普惠性不足、数据碎片化、合规成本高昂、市场竞争不充分等多重问题长期存在。在地缘环境相对缓和的阶段,这些体系缺陷可被市场容忍;但在当前地缘风险加剧的背景下,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脆弱性全面暴露,直接关乎全球金融稳定与各国金融安全。
(二)Agent AI 带来支付范式的根本变革
过去八个月最重要的技术变量就是出现了Agent AI,也就是可以自主决策、谈判、优化的智能体。金融与人工智能领域普遍意识到,支付是Agent最具落地潜力的场景,支付正在从自动化支付迈向智能体驱动的智能支付。
传统自动化支付遵循预设规则,不需要机器自主判断,执行固定金额、固定交易对象、固定时间的单向指令。而智能支付依托数据实现自主判断:支付金额、流转路径、交易对手、执行时间都可以动态调整;智能体能够完成推理、协商、优化。小到订阅账单,大到跨境投资,都可以交由智能体辅助处理,实现机器决策、机器优化、机器之间谈判选路、机器之间完成最终清算。
已有数十年历史的传统跨境支付体系,突然遭遇全新技术范式冲击,SWIFT报文网络和主权货币的垄断壁垒出现被打破的可能。区块链技术可以重构报文与账本,数字货币可以改变货币形态。市场由此意识到,支付不再仅仅是后端交易流程,它可以向上触达客户需求,辅助客户迭代决策,甚至主导客户的消费行为。
与此同时,平台企业也意识到,必须把自身智能能力同支付能力相结合,才能构建完整产业链,形成商业闭环。过去支付只是被动的第三方服务;现在支付具备主动决策属性,可以影响商业模式与商业行为,演化成为完整商业体系与生态的底座。支付正式从“被动执行工具”转向“主动决策载体”,这是前所未有的变化,也催生了全球激烈的市场博弈。
(三)智能支付价值定位重构
当前全球智能支付竞争全面铺开,聚焦协议标准、平台入口、机器结算等核心层级,竞争格局日趋激烈。
第一,协议标准竞争,竞逐“基础设施窗口”和“信任层”。不同系统之间互联互通,必须建立可执行的底层框架协议。当前市场已经涌现 ACP、UCP、NPP等多种技术协议。其中非常值得关注的是谷歌与FIDO联盟的实践:谷歌将自身研发的协议捐赠给FIDO联盟,依靠自身产业影响力,把企业私有协议推动成为近乎全球通用的商业标准GitHub。这里发生一个本质变化:过去的治理规则,是多方共同认可的文字条款;而现在,规则可以直接由程序代码执行。不同平台、不同业务场景可以生成差异化的代码规则,这既推动体系走向去中心化,也进一步加剧了底层技术标准的竞争。
第二,平台与入口层竞争,掌控“用户意图”。智能支付最大的变化,就是向上延伸,直接对接和理解用户意图。用户输出的只是带有约束条件的自然语言意图,而支付环节必须输出明确的交易对象、商品、金额、结算指令。这一过程依靠大语言模型理解模糊的主观需求,再转化为确定性的支付执行动作。
第三,机器对机器(M2M)结算竞争,构建“信任护城河”。机器对机器结算的核心变革,就是风控体系从 “识别人” 转向 “识别机器”,从客户信用治理,转向智能体行为治理,这是智能支付时代合规与安全的全新底层逻辑。传统支付体系的合规框架相对成熟,主要围绕反洗钱、反恐怖融资、交易透明度等要求,以KYC(了解你的客户)为信任核心,而智能体替代人工完成交易决策后,传统信任机制彻底迭代,KYA(了解你的智能体)成为全新核心准则。
智能支付最深刻、最本质的变化,不在于支付动作本身,而在于支付的价值定位彻底重构。智能支付可与企业资源计划(ERP)、客户关系管理(CRM)系统深度融合,全面嵌入企业采购、生产、跨境供应链等全业务流程。传统清算、结算、外汇交易、风险管控等后台金融功能,逐步由去中心化网络承接处理。智能体可自主择优选择跨境支付路径,彻底摆脱传统代理行层层流转的固化模式。过去八个月,全球智能支付领域产品创新争夺的并非单一支付工具,而是未来数字商业模式与商业生态的底层入口,战略意义深远。
三、国际金融基础设施治理挑战
面对人工智能驱动的支付体系变革,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治理体系呈现出明显的滞后性,现有规则框架明显跟不上现实发展。目前国际主流机构已针对智能支付搭建初步研究框架,但尚未形成成熟的治理与落地方案。
二十国集团(G20)2020年启动跨境支付体系改进项目,但从现实来看,原有项目的目标已经难以落地。金融稳定理事会(FSB)在2022年系统梳理跨境支付痛点,提出了加强互操作性、法律监管、监督框架、数据交换、报文标准等15项优先行动方案,并设置2027年底的量化目标。按照两个月前的评估结果来看,这些目标基本很难按期实现。更关键的是,这套方案建立在传统支付体系之上,即便全部达成,也已经落后于现实,无法回应智能支付带来的新问题。
2026年3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提出智能支付三层理论框架:第一层依靠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完成用户意图的解析理解;第二层为人机协同的控制与授权层,承担风险管理职能;第三层交由确定性智能体完成最终交易执行。这套框架逻辑清晰,理论层面很有说服力。它希望充分发挥AI的推理判断能力,同时引入人的约束介入,兼顾交易速度与合规风险,但现实中的核心难题并没有得到解决。IMF 给出的更多是概念框架,输出指导性意见,但对于具体怎么落地,并没有给出成熟答案。
国际清算银行(BIS)推进的Agorá项目,探索了全新清算模式,通过央行货币、商业银行货币代币化,在统一平台实现近乎瞬时的原子清算。该模式的核心优势是,不改动央行主权边界、不改变商业银行权责,仅要求交易货币完成代币化,就可以在平台集中完成信息处理与清算,摆脱复杂代理行链条。7月30日,BIS公布新一轮实值测试结果:联合5家央行、22家金融机构,完成30笔真实交易,总规模约100万美元,覆盖6种货币,交易发起到最终结算平均耗时80秒,无需跨系统对账、不需要代理行链条,也不用等待隔夜清算窗口,多币种同步完成结算。从结果来看,这项测试堪称奇迹,但也存在关键约束条件。30笔小规模交易在专属网络中可以高效完成,可如果放大到数十亿笔的真实业务量级,依托BIS搭建的系统,同时又要保证不触动央行主权、不颠覆商业银行既有商业边界,这个目标在现实中很难实现。
目前,全球数字货币监管出现一组耐人寻味的现象:美国、欧盟、中国香港等经济体加速完善稳定币监管规则,而部分央行(如加拿大、马来西亚、泰国)则放缓或暂停央行数字货币(CBDC)研发落地节奏。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出数字货币理论在全球形成了一个初步共识:稳定币、数字货币是市场行为、商业行为,不是主权货币,央行不干预,这是它与主权货币特别重要的区别。
美国正在全面推动市场化的美元稳定币发展,政策导向十分清晰。监管层面适度放宽约束,甚至为本土稳定币发行机构破例打开美联储流动性窗口,危机情形下发行人可以获得美联储流动性支持,但稳定币本身不属于主权货币。同时调整 eSLR(增强型补充杠杆率)资本金监管规则,对相关机构的资本金要求低于普通商业机构。美国扶持稳定币背后有明确的战略考量:稳定币可以成为延续美元霸权的全新工具。稳定币发行机构会将储备大量配置美国国债,如今稳定币整体已经成为美国国债市场第十一大持有者。全球稳定币市场以美元稳定币为主导,从美国向外输出扩散,成为美元体系扩张的新型载体。但美元稳定币本身蕴藏很高风险。从 USDT、USDC 公开披露的储备结构来看,储备当中真正的现金占比仅在 6% 左右,其余很大一部分是隔夜回购,主要为各期限美国国债。整体储备组合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货币市场基金。回顾历史,历次金融危机当中,货币市场基金极易受到市场流动性、信用风险冲击。
中国采取的是CBDC与数字人民币e‑CNY并行的发展路径。e‑CNY兼具支付工具与储备工具双重属性,体现在商业银行负债表当中。非常关键的一点是,CBDC与e‑CNY都属于主权货币,与市场化稳定币形成本质区别。
未来全球将形成三大数字货币赛道的长期竞争格局:美国主导市场化美元稳定币体系、欧洲布局央行背书的欧元稳定币(预计2029年落地)、中国推进主权属性的数字人民币与CBDC体系。三条路径逻辑完全独立、规则互不兼容,全球数字货币与智能支付的顶层博弈已全面开启。但当前面向数字货币的金融监管框架、国际治理机制仍然缺位,这是当前我们面临的重大挑战。稳定币并非主权货币,既不属于央行货币,也不属于商业银行货币,天然附带额外风险,而且它的安全边界、治理规则与管理制度目前都尚不清晰。倘若将稳定币作为跨境支付的主要载体,整套跨境支付体系都需要重构,以此应对它带来的外生风险。CBDC跨境交互的技术架构(点对点直连、中心辐条架构、第三方中介)尚未形成全球共识,也严重制约全球数字金融基础设施规范化发展。
四、中国跨境支付的现有布局与挑战
目前我国已经搭建起三层并行的跨境支付基础设施体系:传统人民币跨境结算体系(CIPS)、“数币达” 数字人民币跨境平台、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 mBridge,形成差异化、互补化的战略布局。
CIPS 系统业务规模持续扩张,去年交易规模约190万亿元,但放在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当中,体量仍然有限。今年6月18日陆家嘴论坛期间,“数币达” 正式推出,这是面向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融合区块链能力的数字资产与支付综合平台。这是一套极具战略意义的布局。我们预判未来外部环境高度不确定,全球会走向多元货币共存格局,市场发行货币与央行主权货币将并行发展。因此平台从设计之初就强调包容性,能够兼容多种模式。平台当前已有部分功能落地,还有不少区块链相关模块尚在建设完善之中;传统非区块链配套服务已经就绪,整体处于持续迭代建设的过程。mBridge 由人民银行联合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等机构共同发起,搭建跨境支付互联互通网络与交易枢纽,助力破解全球跨境支付碎片化难题。
值得注意的是,国内支付体系以传统技术架构为主,未完全依托区块链搭建,而跨境支付的未来发展趋势是越来越多地走向区块链范式。因此,如何将国内成熟的数字支付能力与跨境区块链金融网络高效衔接,是当前核心突破难点。目前已有国内头部支付机构率先开展代币化跨境支付海外试点,加入全球的智能支付的竞争,但整体仍处于起步追赶阶段。
整体来看,传统跨境支付体系明显落后,智能支付刚刚起步但竞争已经非常激烈,基于数字货币和区块链的金融基础设施框架正在逐步浮现,而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治理这一领域仍然薄弱。中国如何完善自身布局,并在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治理中发挥作用,既是巨大的挑战,也有巨大的研究空间。
以上为我的初步思考,请大家指正。
编辑:周鹤罡